表妹来访

    我姥姥家兄弟4人,都响应了独生子女号召,舅舅家两个姑娘,二姨家一个儿子。我妈妈是四兄妹的老大,我也就成了四表兄妹中的老大,而且跟他们年龄很有一段的间隔。这三个孩子当初都是我亲眼看着出生,亲眼看着牙牙学语,虽然那时候我也不大。大表妹在我离开东北后就联系不多,小表弟可以单独成文,唯独这个小表妹,借着她来这次机会,自己絮叨絮叨自己姥姥家的人。
    我的小表妹,我小舅戏称为“儿子”的千金小姐,其实命运有些波折。说她之前,要说说我的小舅,我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小舅,贯穿我整个青少年的唯一真正的偶像。那时候应该还是80年代初期,我还不到10岁,还没有古惑仔,英雄本色估计正在筹拍,跟张二狗写的那个东北黑道20年一样,80年代初期东北每个地方都会有我小舅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小舅的生涯绝对不是模仿任何港片或者长篇小说,他只是一个在80年代初期地地道道的一个东北待业男青年。写到这里,我就想起我7岁或者8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姥姥家的柴火棚(老东北的城镇平房一般有院,院门一般都修成一个储物棚外加通道,放柴火以及冬天储备大白菜,腌酸菜等)里躲雨,我小舅和另外一个跟着他的小伙跑进来,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把长刀,然后一甩头跑回雨中。也许我记不起来我7,8岁的很多事情,但是我确信那天我小舅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刀藏在柴火垛下面,很隐蔽,但是抽出来那道寒光,仿佛现在还在我眼前,后来过了几年到了青春期我才知道,那个刀应该是日本刀,东北很多当初日本侵略留下的痕迹,在青春期时候的我,一直想问问小舅,那个刀是仿的还是真正的日本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把问题盘旋在心里,从来没有问过他。
   那天,我小舅应该没有看到我,也许是因为我正在蹲在柴火棚里扣地上的泥巴,也许是他的注意力都在那把刀上,反正他没有理我,当他们重新跑回外边的时候,我本能的想去看看,想去帮帮他,相信我,在东北长大的任何男孩子在7,8岁的时候都知道打架是怎么回事。我拎不动柴火垛里劈柴的大斧子,但是还有劈明子(松木,引火)的小斧子,当我握着小斧头冲出雨里的时候,早已经没有他的身影,而且雨那么大,我怕淋湿了衣服会被姥姥,妈妈骂,于是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回了柴火垛。
   我之所以到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青春期那时候,小舅拿着刀跑到雨中的身影,我反复想在各种场景模仿,但是很遗憾,我只是一个蹩脚的模仿者,顶多的时候也就是挥舞着小水果刀吓唬人,真动手的时候顶多用过棍子,砖头。当时我已经反复看了英雄本色,也把发哥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但是在每次打架中,尤其是动到器具的时候,我都或多或少的想,我小舅他们当年是怎么打的。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打架,只是我那时候不断地听到我姥姥,我妈妈的各种叹息,还有就是不断从我小舅屋子里发现的三菱刮刀,弹簧刀,还有土制的手枪,有点像小孩玩具,但是子弹是小小的黑色炸子,而不是常见的那种刚头子弹。最要命的是那时候身边有大孩子介绍我的时候,不提我姥姥,不提我爸妈,就说这是小伟子的小外甥,这个介绍往往会让我很有满足感,尤其是在该里(东北话,大街)的时候,很多年轻的姑娘会跟我额外亲热,而且我也记不得她们是不是给我买过冰棍或者给过我什么其他奖励。所以我很容易的崇拜了我的小舅,而且他也是真正的喜欢我,当时我是唯一的第三代,虽然二姨为了我,忙前忙后,帮我写作业,大舅会教我念唐诗,还会用他的茶壶骗我喝酒,但是只有小舅,让我是那种崇拜的感觉,尤其是他从外地回来,回给我带很多时髦的好玩的玩具。
   后来我才知道,他出去回来是因为严打,当时公安有姥姥的学生,每次小舅惹完事,或者遇到严打,都会提前通知到,所以我小舅总是出去。后来,我小舅在临近的一个旁边的一个林业局工作了,是接我姥姥的班,我妈妈说我姥姥为了小舅操碎了心,提前退休,让他能有个安生工作,而且那时候我小舅有了一个漂亮高挑的舅妈,但不是之前经常来姥姥家那个,总喜欢给我带零食那个,为此我还是失落过一阵子的。
   小舅去了那里不久,我也跟着爸妈回了河北。跟小舅的联系时断时续,我妈妈也是总埋怨他不务正业,但是我也知道我妈妈最偏向的就是我小舅,每次见了他还是眉开眼笑,那么扣的一个人该给小舅钱还是给小舅钱,我妈说姥姥和她都觉得亏欠小舅,小舅生下来不幸得了小儿麻痹,我妈妈说我小舅两腿粗细都不一样,但是我从来没看出来过,我总是觉得小舅走路一晃一晃的很飘逸。后来,我听妈妈爸爸说小舅发财了,买车了(80年代),再后来又听我妈妈说败家败完了,
我也没有叹息,甚至隐隐约约觉得小舅好潇洒。
   再后来,我知道了有了我的小表妹,寒暑假回去的时候也见过了。而且那时候我也上了初中,很多事情能够完整的记得,小表妹是我们4兄妹最小的一个,我的大表妹小时候所有大人最爱逗她的是让她气一个,她会笨笨的使劲怒起双颊,惹人喜爱,而小表弟则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说起话来奶声奶气,指着自己胸口说我是鸡胸。小表妹则是让所有人最爱的那一个,继承了妈妈的美丽,还有就是小舅的乖巧,走在大街上随便一个人都喜欢亲亲抱抱她,我现在还能记得她那时候的经典装扮,姥姥给她梳了两个冲天小编,白白的穿着小红衣服,小孩子中鹤立鸡群,毫无疑问的公主,很早学会说话,要命的是从小就甜言蜜语无师自通。我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去河北,我把她带给我所有的同学,所有的同学都夸她漂亮乖巧,小小的间接的也满足了我作为独生子也有姐妹而且很拿的出手的虚荣心。
   当时,我的小表妹是我姥姥带着,小舅已经不回老家了,我至今搞不清是因为犯事还是债务问题,大人们也鲜有对我提起,我只记得高中有一年暑假,忙于生意的爸妈让我自己独立回东北,当时我已经在我的青春叛逆期,抽烟,打架,玩电子游戏无所不为,如果在河北,我当着爸妈还收敛点,但是回到万人宠爱的东北,姥姥会给我钱让我去玩,二姨给我买烟,十几岁的我,带着当时已经是大孩子的大表妹,表弟胡玩一气,身边还跟着一个跟屁虫,就是这个小表妹,那时候她也喜欢玩,但是什么都不会,如果不带着她,她就会哭鼻子,说回头告诉我爸爸打你们。而小表弟往往接茬说你爸爸六一才见你那,那时候已经知道小舅很少见她,而她最喜欢的也就是六一,能够跟爸爸在一起玩。那年暑假,我回河北,大人不放心,正好小舅妈也要去北京,就顺在一起走,虽然我不知道小舅妈什么时候跟小舅正式离婚,大人的事情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但是我后来知道那次是我小舅妈在北京闯荡的开始。
   小表妹则一直在我姥姥,也就是她奶奶身边长大,随着我进入青春的反省,开始为了大学,未来生计而烦恼的时候,渐渐地跟这些人失去了联系,后来听说小舅在哈尔滨很落魄,听说小舅心脏病,脑血栓等等,心里很是焦虑,但是我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往往是事情过了很久,妈妈才会告诉我,而姥姥家人从来尊重妈妈的想法,没有主动联系过我,直接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而我则相当不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亲人。
   后来毕业了,来北京,而小表妹也经常来京,她在北京读过几年书,爸妈也叮嘱我主动没事去看看那个孩子,但是我可耻的退缩了,因为总想起小舅小时候给我买的那些顶级时尚的玩具,我床边那把吉他,他带给我的,至今还悬挂在我的床头。而我上大学的时候,全然不顾小舅是否落魄,还在电话问他要bp机。当时的我囊中羞涩,虽然羞涩地原因是自己大手大脚,但是还是不敢见她。就这样躲躲闪闪,一直没见过。再后来,爸妈来京,我生娃,小表妹都来了,这个倒不是我刻意躲了,而是真的事情太多,她来要么我在杭州,要么我不在家,就这样阴差阳错。
  话说我天南海北的出差,唯一没去的就是黑龙江,去年终于有了机会,去了趟哈尔滨,下飞机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妈妈要小舅电话,我妈一顿手忙脚乱,一方面犹豫不给我,怕我乱花钱,也不想见到我的新舅妈,一方面她也衷心希望我见见小舅。最后的见面,是我妈妈犹豫中告诉我电话,那边她又联系我小舅,我匆匆在中央大街随手抓了一堆有的没的,是冬天,小舅已经在他住的小区楼下等了我一个小时。我还在出租车里的时候,就一眼看到了他,还是那么潇洒,虽然多年的治疗已经让那个瘦瘦的身形变成丰满的体态,但是神情还是潇洒的,低着头玩着手机,听着跳动的qq声,我就知道我的小舅心态还是年轻的。但是一走起路来,我的心就酸了,小舅真的不再飘逸了,年初的搭桥手术,从他好的那条腿上截走了一大截血管,家在六楼,中途要歇歇气,那一刻,我真的知道在我妈妈的严密保护下,我错过了太多我该知道的事情。
   到了家,见到了这个舅妈,对于这个女人,我没话说,我知道在我小舅最潦倒的时候,她不离不弃,在手术台前,她奔波游走去筹手术费,而且起早贪黑出去工作,撑起这个家。在这一点上,从干净的布置,到给我尝吃的卤鸡爪我就全部了解了。这是一个好人,很高兴我小舅能有这样一个好人相伴。但是依然很遗憾,没看到我的小表妹,当时她已经在一所哈尔滨的重点大学读书了,特长生,学的戏剧表演。她是我们表兄妹四人里唯一一个上的重本,且没费家里太多劲的姑娘。
   其实周六我就知道表妹要来看我的娃娃,但是我老婆在偷偷告知我的同时,也叮嘱我,装作不知道,因为妈妈想突然告诉我,然后让我来不及准备买啥东西,少些铺张浪费。对于老妈的花钱如割肉的习性,我已经见怪不怪,虽然每次她也会给别人买不少,花不少,但是每次要花之前都是有些固定的痛苦要经历,为了不增加她老人家的压力,我就服从了老婆的意愿。
   当我看到这个亭亭玉立穿着十五公分高跟鞋,背着GUCCI,一身名牌的小表妹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恍惚,这还是当初我抱着的小表妹吗,我还能不承认老吗?在记忆里的冲天鞭子,变成了黄色的前刘海,只是嘴还是一如小时候一样甜美。让你没办法板起脸来。一来就陪着我们去给孩子做早教,问到她的情况,不扭捏,大方的承认有男友,是帅哥,毕业不想工作。曾经把表弟训的抬不起头,见到就想躲的我,竟然没办法狠心多训斥,只能叹气,让她等两年,不就喜欢帅哥吗,为什么找了一个没工作当混混的没理想小地方的帅哥,我可以给你介绍高学历,有钱,有教养有脑袋的,表妹撇撇嘴,礼貌的不说话,低头默默的微信短信一大通,一会又活波起来,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提起我当初带着她玩的事情,我只能一笑而过,检查她手机,指出几个违禁软件不能乱玩,调皮的吐吐舌头,让人不禁一阵心软,问及爸爸的情况,说比去年好了很多,检查也说恢复的很好,问到有什么禁忌的时候,又吐了吐舌头,说好像有吧,具体不清楚。连谎都懒得撒,这样的丫头你能有什么办法。然后没等你生气,就描述说舅妈买了一个新手机,三星9300,被爸爸抢去玩,舅妈往回要,爸爸就装心脏难受,让你忍俊不止。
   表妹走以后,妈妈训我,说不该动不动就说人家,多久没见了,还有就是别大包大揽,八字没一撇那就开始给人家乱操心,我默默地听着,懒得反驳,脑子里又想去去年冬天的小舅,上楼中间歇气的时候告诉我,我这样的,能有现在这样挺好,一个病房手术的,就我成功,活一天高兴一天。
   也许这么多年,我疏于联络他们,也许老一辈总有自己说不完的磕磕碰碰。但是每次想起他们,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看着陈奕宁也开始慢慢长大,总算琢磨明白一个道理,亲人,永远在心里最温暖的地方,也许你不去碰,也许你不去管,但是他们始终在哪里。
   仅以此文献给我的小舅,祝他身体康健,越活跃滋润,还有我的小表妹,希望无论做出什么选择,等待她的都是幸福。




[本日志由 男人乙 于 2012-07-30 02:46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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